賈濤

　　當前我國電解鋁行業出現了較嚴重的產能過剩，行業效益大幅下降，而電解鋁產能仍在快速增加。隨著新建產能地釋放，電解鋁行業的產能過剩問題將日益突出，亟待有效化解。電解鋁產能過剩的背后有著較為深刻的技術、經濟、體制等多方面原因，其中體制因素尤其成為近年來我國電解鋁產能大幅增加的推手。各地政府與企業雖然已采取一些措施來化解電解鋁產能過剩，但在進一步淘汰產能、兼并重組、控制新增產能等方面仍然存在較大困難。因此，在剛剛頒布的《國務院關于化解產能嚴重過剩矛盾的指導意見》的基礎上，我們認為應加強政策執行與配套，進一步壓供拓需，從供需兩方面完善政策，努力化解電解鋁產能過剩。

　　當前我國電解鋁行業出現較嚴重的產能過剩，行業效益大幅下降

　　目前國內大部分冶煉行業產能過剩，其中電解鋁產能過剩的問題尤為突出。根據工信部原材料工業司的統計，2012年我國電解鋁產量為1988萬噸，同比增長13.2%，但產能增長更快，達到2765萬噸，產能利用率僅為71.9%。

　　在產能過剩、需求不足的情況下，鋁價明顯下降，利潤大幅縮水。以河南省為例，2012年其電解鋁產量為368.8萬噸，占全國產量的18.6%，規模以上企業的鋁冶煉（包括氧化鋁和電解鋁）主營業務收入雖然達到957.0億元，但虧損33.85億元，電解鋁行業技術較為先進的上市公司焦作萬方鋁業股份有限公司 （下面簡稱為焦作萬方）的電解鋁業務虧損高達4億多元。

　　2013年以來，我國電解鋁行業價格下跌、效益下降的狀況并未好轉。當前，我國電解鋁行業的產能仍然在快速增加。據工信部統計，電解鋁在建產能約有1000萬噸。而全球電解鋁市場供應也嚴重過剩，據報道全球最大的鋁生產企業俄羅斯鋁業近期表示，公司計劃在2014年繼續大幅減產，并呼吁全行業減產。

　　因此，隨著新疆等西部地區電解鋁產能的逐步釋放，而國內外需求短期內難以改善，我國電解鋁行業的產能過剩問題將日益突出，亟待有效化解。

　　我國電解鋁行業產能過剩的原因探析

　　經過調研，我國電解鋁行業產能過剩的背后有著較為深刻的技術、經濟、體制等多方面原因，其中體制原因尤其成為近年來吸引眾多電力企業、民營企業（如希望集團、山東信發、山東魏橋等）進入電解鋁行業并不斷新建產能的主要原因。

　　再次，地方政府的政績沖動與我國電價政策的區域不平衡等體制原因，更成為近年來電解鋁產能迅猛增長的主要原因。經過多年的發展，我國電解鋁行業的技術壁壘已大幅降低，而高資本投入、產能投建較快以及下游需求廣泛、對GDP拉動作用強的特點，卻使其成為地方政府拉動GDP、解決就業較好的抓手。各地政府在過去十年間電解鋁需求旺盛的情況下具有極強的產能投建和優惠補貼的沖動，在局部利益驅動下大干快上，在招商引資中往往給予土地、稅收、優惠電價等政策支持，幫助企業報批甚至“先建再報批”等現象也屢見不鮮，使得電解鋁行業的新增產能持續增長。更為重要的是，2010年以來國家取消優惠電價和加快西部大開發的政策相繼出臺，在現有電力體制下，新疆等西部省份的電價優勢凸顯，刺激了我國電解鋁產能在西部地區的爆炸性增長，僅新疆一省就新增了一個全國產量。

　　用電成本是電解鋁生產中的最大成本，占到總成本的40%—50%，電價增加1分錢，每噸電解鋁的生產成本直接增加140元—145元；而電解鋁技術的相對成熟使得技術進步與管理改善對成本下降的影響不大，從而使得電價成為電解鋁發展的決定性因素，電價差異就直接影響了企業的生死存亡與行業布局。目前，我國電解鋁行業用電價格基本呈現出四個檔次。第一檔，使用網電，在河南電價為0.64元／度，這樣的企業已經沒有生存空間，中東部地區使用網電的企業紛紛停產或關閉，如河南林豐鋁業公司技術與設備雖然先進，但用網電成本太高，不得不停產，上市公司神火股份公司的沁奧鋁業從2012年5月起也一直處于關停狀態。第二檔，使用直購電，目前在河南能降低電價0.12元（即0.52元／度），這種模式也不能保證企業長久生存，僅能減少虧損。第三檔，自備發電加較高并網費，如河南省每度自備電需向國家電網交過網費8分錢，使得電價大致是0.40元／度—0.46元／度，這類企業基本能做到微利或不虧損。第四檔，自備發電不交并網費或只交1分錢至3分錢并網費，這類企業目前主要集中在山東省和西部地區，他們的電價（新疆地區加上物流成本并折算成電價）能在0.36元／度，成為目前國內最有競爭力的電解鋁生產能力。因此，不同地區由于電價政策的差異使得電解鋁企業無論其技術與管理水平如何，而僅僅因為電價不同就處于一個完全不平等的競爭環境中。近年來新增的大量電解鋁產能，基本上都是基于第四檔電價所建，也催生了由于煤炭資源豐富而電力價格異常便宜的新疆在電解鋁規劃產能方面再造一個中國的奇特現象。

　　最后，在西部地區電解鋁新增產能大幅增加的同時，中東部地區原有的電解鋁產能退出緩慢，從而最終造成了我國電解鋁總產能的大幅凈增長。2011年之后，中東部地區由于市場煤價大幅下降導致有自備電廠的電解鋁企業發電成本大幅度降低，地方政府逐步認識到通過企業自身的努力，再借鑒山東的政策經驗（如電價中繳納較低的過網費），本地企業因為有區域優勢，完全具備和西部企業競爭的可能，就加大了對企業的過渡性支持和扶持政策，中東部企業僵而不死，使西部新投產的產能成為凈增長，全國產能規模急劇擴張。

　　因此，當前我國電解鋁行業的產能過剩，一方面是上述原因造成的近年來電解鋁行業總體產能大幅增加的供給過剩，另一方面是我國經濟增速近兩年逐步回落、進入增長轉換期而客觀造成的需求不足，這兩者相疊加，再加上全球電解鋁行業也面臨產能過剩和需求不足的問題，從而使得目前我國的電解鋁產能過剩問題愈加突出。

　　各地政府與企業已采取一些措施來化解電解鋁產能過剩，但仍存在較大困難

　　面對行業危局，各地政府與企業已經采取了一些行政、經濟、技術等方面的措施來緩解電解鋁產能過剩，取得了一定成效。

　　一是在供給側控制新增產能、淘汰落后產能。中東部原有的電解鋁生產地區紛紛把嚴格準入、提高門檻及淘汰落后作為化解產能過剩的關鍵舉措，這也是剛剛發布的《國務院關于化解產能嚴重過剩矛盾的指導意見》提出的核心措施之一。從實踐中看，以河南省為例，已經提前完成了《國務院關于化解產能嚴重過剩矛盾的指導意見》到2015年底前的淘汰落后產能任務。

　　二是在需求側大力發展鋁的精深加工。各地政府紛紛把延伸鏈條、加強高端加工作為化解產能過剩的重要途徑，支持電解鋁企業積極向產業鏈下游延伸，發展技術含量高、附加值高、能耗低、無污染的精深加工產品，以下游帶動上游，優化投資結構，提升經濟效益。就全國范圍而言，2012年我國鋁材產量為3074萬噸，同比增長15.9%，增幅雖然回落10.9個百分點，但鋁壓延加工的利潤有所增長；國內在7000系鋁合金強韌化熱處理方面的創新技術研發成功，突破了航空用高性能鋁合金制備的關鍵技術。作為電解鋁生產大省的河南省，鋁加工產量從2009年的322萬噸增加到2012年的609.2萬噸，幾年間加工量幾乎翻了一番，年均增長高達23.6%，遠高于電解鋁產量的增幅，有效地推動了電解鋁的本省消化，提高了企業效益。此外，河南省還強化創新驅動，加快推進汽車用鋁合金板熱處理、高精度大截面鋁合金型材等關鍵技術的產業化，提升產業產品結構。

　　三是通過完善電解鋁生產鏈、推廣先進技術和提升管理來降低生產成本。由于在現有電價體制下實際存在四檔不同的電價，電解鋁企業建設自備電廠成為降低生產成本的捷徑。各地電解鋁企業在政府的支持與幫助下紛紛建設“煤（水）—發電—煉鋁”的生產鏈條，如焦作萬方參股焦煤趙固能源公司30%股份，并已建設2×300MW熱電聯產發電機組；神火股份公司的神火鋁業本著“先電后鋁，以電定鋁”的策略，在新疆煤炭豐富地區配套建設4×350MW的電廠和80萬噸電解鋁項目。就全國范圍看，到今年上半年，電解鋁行業擁有自備電廠的產能已占總產能的60%。此外，河南省還發布節能減排和循環經濟重點技術推廣目錄，重點推廣實施了低溫低電壓鋁電解等技術，支持了一批余熱余壓發電等項目建設；焦作萬方公司通過管理改進亦使得其三項費用率維持在行業最低水平。隨著新技術的廣泛推廣，2012年我國鋁錠綜合交流電耗下降到13844千瓦時／噸，同比下降58千瓦時／噸，全年節電約12億千瓦時；2013年1—6月，我國鋁錠綜合交流電耗進一步下降到13762千瓦時／噸，同比下降了114千瓦時／噸，節電12.1億千瓦時。

　　盡管化解電解鋁產能過剩的努力取得了一定效果，但是從全國總的情況來看，按照“消化一批、轉移一批、整合一批、淘汰一批”的原則，面臨的困難仍然較大。

　　一是中東部地區現存的電解鋁產能進一步化解的壓力較大，“消化一批”、“淘汰一批”困難較多。二是事實存在的政策性障礙使得企業“整合一批”困難重重。在調研中企業反映，由于產能過剩，企業有兼并重組的需求，但現有政策使得實際操作存在較大障礙，如：證券行業的同業競爭規定造成相關上市公司的兼并重組成本過高；現有電力政策阻礙了建設或吸收的發電企業為電解鋁企業提供廉價的電力；跨區域、跨行業、跨所有制的重組難度較大等等。三是區域之間不平衡的電價政策仍然主導了新疆等西部地區電解鋁產能的迅猛擴張，“轉移一批”不是少了，而是向西部轉移與新建的電解鋁產能太多。盡管產能過剩已經成為電解鋁全行業的基本共識，但由于電價政策在區域之間的不平衡客觀上形成了西部地區如新疆的低電價，其電價與中東部相比低0.2元／度左右，直接造成電解鋁生產成本比中東部地區降低20%左右，使得相關投資者對獲得超額利潤的預期十分強烈，進而誘發了投資沖動，加劇了新疆等西部地區電解鋁產能的“大干快上”。此外，由于目前全球范圍內電解鋁產能都過剩，向境外轉移產能亦存在諸多困難。

　　進一步化解電解鋁產能過剩的幾點建議

　　總體而言，在剛剛頒布的《國務院關于化解產能嚴重過剩矛盾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指導意見》）的基礎上，我們認為應加強政策執行與配套，進一步壓供拓需，從供需兩方面完善政策，努力化解電解鋁產能過剩。具體有以下幾點建議。

　　在供給側，建議多策并舉嚴格壓縮電解鋁產能，尤其應加快推進電價改革，打消產能快速擴張的沖動。

　　其一，應嚴格執行《指導意見》，“嚴禁建設新增產能項目”、“分類妥善處理在建違規項目”、“清理整頓建成違規產能”、“淘汰和退出落后產能”，建議可對違規建設產能收取罰金，以建立淘汰落后產能基金，并針對產能淘汰和退出在財政補貼、企業轉產、職工安置等方面出臺具體扶持政策。

　　其二，切實消除政策性障礙，落實好“整合一批”，推進企業的兼并重組，具體而言：建議在證監會《并購重組審核分道制實施方案》對電解鋁等九個推進兼并重組重點行業進入快速（豁免／快速）審核通道的基礎上，進一步研究并降低同行業上市公司兼并重組的成本；建議調整電力政策，允許龍頭企業建設或吸收的現有發電企業為其電解鋁生產提供廉價電力供應；建議在金融、稅費等方面加大支持力度，鼓勵龍頭企業作為整合主體，切實推進跨地區、跨行業、跨所有制的企業重組。

　　其三，均衡區域電價，加快電力體制改革，消除暴利預期。雖然從長遠看，電解鋁等高耗能行業有向新疆等能源豐富的西部地區大面積轉移的趨勢與必要，但從中短期看，產能在區域間的完全轉移需要有一個漸進的過程，且考慮到運輸能力和資源環境因素，新疆等西部地區僅僅因為優惠電價而造成的產能擴張也不宜突飛猛進。因此，建議采取措施均衡區域電價，加快推進國家電網體制改革，比如可在全國電解鋁行業率先試點，在全國范圍內統一并網服務費至1分錢到3分錢，或者允許各地建設行業內區域輸電網絡，以消除政策原因造成的電價不平等，打消相關企業在新疆等西部地區獲得超額利潤的預期，從而抑制產能投資沖動，使企業主動停止新建產能。

　　在需求側，基于當前外需不振、貿易摩擦升級的現實情況，建議通過收儲、拓寬應用范圍等手段加大鋁的國內需求，切實“消化一批”，并通過技術創新提高鋁材的加工層次，獲取更高收益。一是要適當增加國家對鋁的儲備。國家在當前鋁價創兩年來新低的情況下擴大收儲規模，不僅有利于消化一部分產能，促進資產保值增值，也能夠樹立市場信心。二是要加大研發及財稅支持，積極拓寬鋁的應用范圍。三是要積極努力通過技術攻關與創新，提高我國鋁材的加工層次，獲取更高收益。